隨著新經濟蓬勃發展，靈活就業群體規模持續擴大，已成為我國勞動力市場的重要組成部分。近年來，政府部門也出臺了多項指導性政策意見，推動平臺企業探索靈活就業群體保障新模式。
針對近年來外賣配送員權益保障不足等問題，近日，市場監管總局發布實施推薦性國家標準《外賣平臺服務管理基本要求》。其中，聚焦平臺用工管理，強化配送員權益保障。圍繞勞動強度、職業關懷和社會保障等方面，提出合理確定勞動時間、完善職業培訓體系、探索多元保障方式等內容，助力健全配送員權益保障機制。
隨著靈活就業成為新經濟下的重要就業形態，該群體的社會保障問題日益成為社會關註的焦點。日前，壹場有關靈活就業群體權益與福利保障的座談會在廣州市海珠區濱江街道江灣片區人大代表聯絡站舉行。專家學者、企業負責人以及網約車司機、網絡主播、家政保潔等靈活就業群體代表齊聚壹堂，圍繞社保繳納、責任劃分等核心議題展開深入探討，為完善靈活就業群體社會保障體系凝聚共識、建言獻策。
專家學者們指出，政府、平臺、社會的多方合力，將為靈活就業群體織密壹張更有溫度、更可持續的保障網，讓他們在城市中安心打拼，擁有“穩穩的幸福”。
“數據顯示，如今全國靈活就業人員數量已超過2億。”會上，廣東國智律師事務所律師、工會主席徐嵩指出，隨著人數的不斷上升，社會各界對於新就業形態、靈活就業勞動者的社會保障，需要有更多的重視與關註。
在活動現場，來自安徽的騎手方平生分享了自身的經歷。他早年在其他單位工作繳滿16年社保，2022年轉行做外賣騎手後，隨著平臺企業陸續出臺相關的參保補貼政策，他選擇了繼續參保。
“目前從我的實際感覺、實際的經歷來說，我是很堅定要買社保的。因為當外賣騎手這幾年，壹直都有很穩定的收入。”方平生表示，由於外賣騎手的流動性較大，直接以經濟補貼的形式更適合騎手，“即使以後離開了這個職業，在別的地方也可以繼續買社保”。
南都N視頻記者就了解到，今年11月，美團騎手養老保險補貼正式覆蓋全國，向全部騎手開放，12月已集中到賬。這是繼4月啟動試點、5月首批補貼到賬、7月向全國推廣之後，美團騎手養老保險補貼試點、騎手保障提升的壹個突破性進展。
騎手邵業娟也參保了七八年，曾因家庭經濟壓力壹度想放棄參保，直到平臺推出養老保險補貼政策，才讓她堅定了繼續繳費的決心。“自己的壓力減輕了壹半，補貼是用補錢的方式打給我們，我感覺這樣更貼切壹點。”
“今年開始享受平臺的養老保險補貼，壹開始還不相信，直到補貼到賬才踏實。”在廣州做了7年騎手的寶媽龐慧紅也提到，平臺壹般都會幫騎手群體繳納新職傷，再加上如今養老保險，平臺的補貼政策有效降低了參保門檻，讓她對未來多了壹份底氣。
除了外賣騎手，其他靈活就業群體對參保保持著積極態度，但也面臨著現實難題。
網絡主播樂樂就表示，由於主播、主持收入相對不錯，社保繳費壓力小，“基本都會主動參保，要麽自己繳，要麽找公司掛靠”。但她身邊的禮儀從業者則完全不同，“她們接單收入不穩定，每月收入扣除房租、生活費後所剩並不多，覺得社保繳費偏高，又覺得年輕沒必要，於是選擇不繳”。
這種因收入差異導致的參保意願分化，在靈活就業群體中較為普遍。網約車司機侯培曾在上壹家公司參保7、8年，換工作後便中斷了社保繳納。“現在每天跑10個小時左右，扣除車租等成本後收入有限，自己繳社保實在壓力大。”目前，他只能通過購買醫療保險應對就醫需求，養老保障則處於空白狀態，他希望“網約車平臺也有這樣的保障，幹活也更安心”。
從家政壹線成長為公司經營者的蔡珝錚也提到：“家政行業從業者年齡偏大，不少人月收入幾千元，在深圳的生活壓力下，很難願意再掏錢繳社保。”他坦言，現在的家政行業普遍是中介制，以合作的形式與從事家政服務的人員對接，即“做壹單、結壹單”。
“在調研的過程中，騎手們普遍提到了關於繳納社保的問題。”座談會上，廣東外語外貿大學副教授、中山大學社會學與人類學學院移民與族群研究中心副研究員姬廣緒分享了團隊的調研報告。
今年以來，中山大學移民與族群研究中心調研團隊，深入博羅、鶴山等粵港澳大灣區多地縣城，實地走訪並調研年輕騎手們的工作日常與生活狀態，撰寫了國內首份粵港澳大灣區縣域騎手調研報告。其中，針對靈活就業群體社保參保率偏低的情況，姬廣緒團隊調研發現存在“買不起”和“用不上”兩大問題。
“對於自由職業者而言，社保繳納的費用相對於自身的可支配收入，占比較高。”姬廣緒表示，如果縣域騎手每個月收入是六七千，拿出幾百上千元繳納社保，他們“會很心疼”。不少年輕騎手認為，與其把錢投入長期社保，不如先拿在手裏，有職傷險作為基本保障就足夠了。
“用不上”則源於對未來的不確定性。靈活就業群體流動性強，跨城市工作極為普遍，很多人擔心“萬壹換城市，社保轉移接續麻煩”。姬廣緒調研發現，縣域騎手雖收入相對可觀，部分甚至有在當地購房落戶的計劃，但對於社保的長遠價值認知不足，更多關註即時性收入；而大城市騎手則因生活壓力大，更傾向於將現金收入放在首位。
此外，政策認知不足也加劇了參保困境。部分靈活就業者不清楚可以在就業地參保，仍回戶籍地繳費導致就醫報銷不便；還有人對社保轉移、退費規則不了解，擔心斷繳後之前的繳費“白交”，這些認知誤區進壹步降低了參保意願。
事實上，這些現實難題在其他靈活就業群體中也同樣存在。
廣州市社會科學院嶺南文化研究中心執行主任曾德雄指出，參保意願不高是當前社保體制機制建設的關鍵難題。他通過與勞動密集型企業的接觸了解到，不少勞動者更傾向於將現金收入握在手中，不願為未來的不確定性投入。
徐嵩長期壹線調解實踐與專項課題研究，她發現不同靈活就業群體對社會保障的關註度存在壹定的差異。
比如，外賣騎手因長期在道路騎行、使用電動自行車，意外風險高，對職業傷害保險關註度較高。而網約車司機因車輛已有商業保險覆蓋，對個人職傷險的參保意願較弱；家政人員雖有輕微工傷風險（如滑倒、燙傷），但多選擇購買商業意外險替代；主播等群體則基本不關註此類保障。養老保險參保方面，則呈現兩極化趨勢：壹部分是臨近退休年齡或已有較長繳費年限的人員，傾向於以個人身份續繳；而壹些年輕從業者參保意願低，認為可延遲至接近退休時再繳納。
座談會上，各方壹致認為，完善靈活就業群體保障體系不能單壹發力，需構建多元協同機制。
廣州市政協委員、廣東南方軟實力研究院副院長譚國戩作為粵港澳大灣區勞動爭議（廣州）創新研究院首批智庫專家及廣州開發區人力資源聯合會發起人之壹，長期關註企業勞動用工與人力資源管理，在靈活就業這壹新生就業形態，他通過廣州市政協譚國戩委員工作室的調研，就如何處理靈活就業人員在養老、醫療和人身傷害等保障方面，提出了“隨著靈活就業人群的不斷擴大，要從政策引導、平臺落實和社會監督等維度出發，探索可持續的社會保障新路徑”。
“平臺作為靈活就業的組織者，應承擔起相應的保障責任，美團的探索為行業提供了很好的示範。”徐嵩表示，平臺企業的保障政策不僅能提升勞動者福祉，也能增強群體黏性。
今年11月，美團的養老保險補貼正式覆蓋全國，這是首個面向所有騎手開放的社保補貼方案。
“低門檻、簡流程是政策受歡迎的關鍵。”據美團相關負責人介紹，方案以“更靈活、更包容”為原則，不管是長期穩定跑單，還是過渡兼職的騎手，只要近6個月內，有3個月收入達到當地社保繳費基數下限，平臺就會補貼50%的養老保險參保費用，實現“人人可參與、人人可受益”。
除了養老保險，平臺也在不斷完善保障範圍、拓寬險種。2022年，美團率先參與了新就業形態人員職業傷害保障（新職傷）試點，經過人社部門的指導，今年7月已擴展到全國17個省市。截至10月，美團已為騎手全額繳納新職傷保費超23億，累計參保騎手近1600萬人。“美團已初步建成覆蓋數百萬騎手的多層次福利保障網。”
“無論是外賣騎手、網約車司機，還是平臺化的家政服務人員，都有兩個最大共性——依托平臺、依賴網絡履行職務，這和傳統就業形態完全不同。而這壹共性也帶來了核心難題：如何界定員工與平臺的用工關系？責權利邊界如何確定？平臺該以何種職責、何種身份為靈活就業者繳納社保？”曾德雄強調，傳統的勞動關系認定無法解決靈活就業群體的“新問題”，需要各方共同探索答案，如今美團的做法提供了極具價值的實踐案例。
譚國戩也認為，美團主動為騎手提供養老保險補貼的做法極具積極意義，是企業主動承擔社會責任的體現，“值得鼓勵和嘗試推廣”，為其他靈活就業領域的保障建設提供了有益借鑒。
據悉，在政府有關部門支持下，平臺完成了系統對接後，可精準識別勞動者是否已完成個人繳納，社保補貼無需申領可自動到賬，簡單、高效的發放模式，可實現在各地的規模化落地。同時，不區分運力類型，只以收入作為基準線、支持異地繳納，這說明，在現行法律框架下，通過企業補貼與靈活就業政策相結合，完全有可能為流動性極強的靈活就業群體織就壹張“兜底”的保障網。
“靈活就業形態已越來越普遍，傳統社保體系需加快適配這種變化。”暨南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廣州華南城市研究會（智庫）創會會長胡剛提出，需打破“單位就業才需保障”的傳統認知，按照“勞動三分法”，推動社會保障體系適配新就業形態。
“政府引導、平臺補貼、個人自願”的社保方案，真正把騎手群體納入制度化保障的軌道，是多方力量聚焦核心需求的重要成果，為完善靈活就業群體社會保障體系提供了多元思路與實踐方向。
座談會上，專家學者還從平臺履責、政策優化、差異化保障、協同機制、社會監督等多個維度建言獻策。
首先，借鑒美團騎手的社保方案，平臺經濟下的其他靈活就業群體，也可以將參保方式與更普適的“收入數據”“服務時長”等工作模式相結合。
胡剛建議，對靈活就業群體，應“分類施策”。對於像外賣騎手、網約車司機、月嫂、網絡主播等平臺化程度高的藍領就業群體，重點在於“平臺履責+職業傷害險”；對於家政人員、散工等組織化程度低的靈活就業群體，重點在於“社區服務網點+政府兜底+簡易參保”。
其次，參考騎手社保支持異地繳納的模式，應優化社保政策靈活性，進壹步研究調整社保繳費比例，允許根據不同行業、收入水平實行浮動繳費，降低低收入群體參保門檻；完善社保轉移接續機制，解決跨城市就業群體的保障銜接問題，避免因工作流動導致保障中斷，確保靈活就業群體能持續享受社保權益，實現長期穩定保障。
第三，騎手社保探索了“企業補貼+政府提供高效參保通道+個人承擔”的可持續繳納路徑，對於降低靈活就業群體負擔，提高參保意願有重要意義。
在政策優化層面，譚國戩提出，政府應從政策法規層面不斷完善對靈活就業群體的保障。“建議建立全國統壹的保障平臺，打通全國性數據庫，讓靈活就業群體的參保、登記等信息都能在數據庫中得到精準掌握，這樣才能更優化地推廣保障政策”，解決當前靈活就業群體跨地域流動、保障信息不互通的難題。
譚國戩強調，保障範圍不能僅局限於養老保險，還需覆蓋人身傷害意外險等其他險種。“靈活就業人群在工作中可能面臨人身傷害，這些風險壹旦發生，對個人和家庭影響極大”。他建議，在開展數據統計和監督工作時，要重點關註這部分群體的醫療保障、人身傷害保障落實情況，“完善相關統計數據，才能對癥下藥制定舉措”，讓保障體系更全面、更具針對性。
談及保障體系的長遠發展，徐嵩呼籲政府未雨綢繆、及早規劃，“慢慢從純號召性的社會責任，轉到政策甚至法律方面提出實際的參保舉措和要求，從根本上解決靈活就業群體的養老保障問題，守護社會長期穩定”。針對不同行業的風險差異，徐嵩建議應設計差異化的保障方案，避免“壹刀切”。
此外，為推動問題解決，專家學者還提出多方協同的建議。
曾德雄認為，當前的座談會形式極具意義，“邀請頭部平臺、壹線從業者參與，各抒己見提出做法與期許，這樣的活動以後應該多多開展”。“要盡可能廣泛邀請學術界參加，更希望政府部門，特別是人社、民政等相關部門參與進來，和大家直接對話，使政策更切合實際。”
其中，學術界可將平臺的實踐作為個案深入研究，提煉可復制推廣的模式，為其他行業和平臺提供參考。同時，政府應尊重不同行業和企業的實際情況，通過鼓勵的方式推動更多保障政策落地。
姬廣緒則提醒，保障政策的制定應尊重勞動者的自主選擇。在調研中發現，不少年輕騎手更看重即時性收入，認為自身是安全和保障的第壹責任人。因此，平臺和政府在推廣保障政策時，應加強宣傳解讀，讓勞動者充分了解政策價值。
對於媒體的作用，徐嵩給予高度重視：“目前法律並不強制靈活就業群體參保，所以特別需要媒體宣傳成功經驗和保障的長遠意義，讓勞動者和平臺都意識到這件事的價值，從而主動參與進來。”
“街道社區應成為靈活就業群體保障的重要支撐。”海珠區濱江街道代表崔倩明介紹，該街道的人大代表聯絡站已向騎手等靈活就業者開放，提供休息、飲水等便利服務，還定期組織法治講座、政策宣傳等活動。接下來，街道也將持續為靈活就業群體提供政策咨詢、再就業指導等服務，助力其融入城市生活。